李花開滿蘭池村

2015年12月10日,蘭池村村支書王崇華從田壩鎮領回一個上面派來的駐村第一書記。王崇華至今回想起來仍是記憶猶新。那時,當會上一宣布,就看見一個年輕的娃來到自己面前,王崇華心裡當時就“咯噔”一下,遭了,咋給蘭池村整個娃來呢?唉,這下咋整,完了完了……原本興沖沖來的,回去時悶悶地,生生沒有了語言。

幾年后回憶起來,王崇華意味深長地咂著嘴說,他看走眼了,他小看這些年輕人了。現在的年輕人,確切地說,是組織上派來的這些年輕人,是真的來幫咱們的。

甘洛,給了楊川很多經歷,痛苦、喜悅、感動、糾結,還有流下了自記事以來第一次委屈的眼淚。但同時,他也看到了自己微薄的力量能起的作用有多大……

王崇華說的這個娃就是楊川。楊川是四川省地礦局所屬四川礦產機電技師學院訓練部基礎教育系的一名老師。那年,省地礦局一次選派了11名優秀干部到涼山州甘洛縣田壩鎮擔任駐村第一書記,開展精准扶貧。

楊川是這11名干部之一。那年他26歲,正是春風得意、壯志未酬的年歲。學院公布選派第一書記告示時,他幾乎不假思索地就報了名。當然,他也征求了正在熱戀中的女朋友的意見。

“她是支持的。”在后來的採訪中,楊川很認真地對我說,但聲音很小。楊川雖然個子很高,但看上去很秀氣。他說,女朋友其實是很善解人意的。看得出來,對他來說,對后來和女朋友的分手,這個中滋味是很難道得清楚的。

其實,學院一開始定的並不是楊川。學院的教職員工報名很積極,院黨委研究后確定了一名要求強烈的年輕女老師,女老師還興沖沖地去省上參加了統一培訓。待培訓結束臨開拔,學院被通知另派人。原因估計是各單位選派的都是清一色的男性,一個女的去了總有很多不便。

那天,楊川正帶著一群學生在球場上上課,教務處主任來告訴了他這個通知。楊川接到命令便立即出發了。

在和其他第一書記匯合后,楊川遭到了同仁們善意的擠兌,“本來還盼著有個幗國英雄來增加點亮色,你倒好,不僅讓我們美好的願望成泡影,還偏偏長這麼帥……”

楊川的確是一表人才,單是一米八三的個兒就讓人羨慕,由於大學學的又是體育,喜好運動,看上去偉岸挺拔,給原本那張紅扑扑的娃娃臉增了幾分彩。據說,這些優勢,給他后來的工作開展帶來了其他同事沒有的便利。

對來甘洛扶貧,楊川其實沒有多少心理准備,他沒到過農村,因此想著多一種體驗總是好的。來的那天,一路上他都感覺很新奇,尤其兩邊的大山這麼大,是他從來沒見過的。到了甘洛又下了雪,他很是有幾分興奮。

但很快他就愁上了,因為錯過了培訓,什麼任務呀、政策呀、方法呀等等,一切都很茫然,他必須得加緊補課。

甘洛縣隸屬於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全縣有7個鎮、21個鄉,人口以彝族為主。1956年12月建縣時,甘洛縣名為呷洛縣,因“呷”字讀音與原地名誤差太大,1959年報經國務院批准,更名為甘洛縣。

從地理上看,甘洛地處四川盆地南緣向雲貴高原過渡的地帶,全為山地,嶺高谷深,河谷地帶間有台地斜壩與河邊小壩,西部有較大的高山間狹長斜壩。縣境東部是連綿數十裡的特克哄哄山,由8座4000多米和60多座3000米以上的山峰組成﹔中部是馬鞍山,為全縣最高點,海拔4288米﹔南部高山重疊與涼山中部大山相接,額頗阿莫山高3905米﹔西部橫亙著3922米的碧雞山以及大藥山、小藥山、轎頂山等山。

來自越西的尼日河,從甘洛縣西南入境,斜切全境,在境內又接納斯覺河、甘洛河、田壩河等水流,於東北境注入大渡河。在那裡,隨便找一處山坡望去,巍峨的群山將一團團的山村環繞,尤其在早晨,被一層薄薄的霧遮著,很是美麗,像極了童話中的景。有詩人說,甘洛其實很小,一朵白雲就可以將這座城市覆蓋﹔甘洛也很大,她包容了人生的悲與喜。但在我看來,這種包容,更多的緣於這山的美麗和美麗的山對村落的環繞中,她不經意成為了一種包裹,以致這美麗的鄉村中還有這麼多的貧窮。

楊川要去的蘭池村位於田壩鎮西南方向,距離鎮政府5公裡,從田壩鎮順著田壩河向西過了縣城邊再前行3公裡拐進一條陡坡泥路,就進了蘭池村的地界。而要到村口,還得在坑坑窪窪的一條村道爬行約2公裡。爬行當然不是手著地,只是坡有些陡,背自然就要躬著,形似爬了。

那時,楊川在村裡還沒有住處,每天要從鎮上步行到村裡,一般要走一個多小時。有時遇到村支書開著車,也就順帶捎個腳。

來甘洛的第二天,楊川就開始了每天早上7、8點鐘從鎮上出發趕到村裡走村串戶的日子,每天中午就簡單吃點干糧,晚上9、10點鐘再回到鎮上。

此前一頭霧水的他,通過惡補政策、找同事咨詢討教,對工作的開展漸漸有了些眉目。聽同事說培訓的時候,老師講駐村工作其實一點也不難,隻要每天同老百姓嘮嘮磕、喝喝酒、唱唱歌,一段時間以后,如果能做到走村入戶時狗不咬、貓不鬧,到中午飯點時出去走一走,有老百姓叫你吃飯,那証明你已經融入村子,你的工作就已經步入正軌了。楊川聽了忍不住想笑,有這麼簡單還叫攻堅嗎?

蘭池村平均海拔1500米。全村有4個小組265戶,總人口1066人,其中彝族310人、藏族2人、漢族754人,貧困建檔立卡戶67戶271人。全村有黨員17人(正式黨員17人、入黨積極份子2人)。全村共有土地9200余畝,其中林地6000畝、耕地3200畝。

這些,就是楊川最初接收到的信息。而接下來,他得盡快和村民熟悉,才能開展工作。於是,在老村長的帶領下,他開始一戶一戶地了解摸排情況。聽人講,“蘭池”起源,是因為當地人擅長種植一種叫蓼藍(蘭子)的植物,以原始的工藝加工成生態植物染料藍靛,然后出售給田壩的各大染坊,用於彝族人常穿的查爾瓦、粘嘎染色。但如今,這種工藝已被時代淘汰,隻留下一個個藍靛發酵池還靜靜地躺在那裡。

蘭池村的4個組分布在4個山頭,像手掌伸出去的幾個指頭一樣,主干路線在山腳,因此,每去一個山頭都要從一個山頭下到主干路線上,然后再去另一個山頭。你看著不遠,但當用計時器徒步一走才發現,一個山頭到另一個山頭要1個半小時到2個小時。因此,一天下來走不到幾戶村民。好在人年輕、熱情高,楊川不覺得累,只是彝族村民的名字很難記,一開始,走過不久就想不起來了,后來他就立馬記在本上,可以不斷回憶。隨著走訪的深入,那些枯燥的數字慢慢被具體的景象替代,村子的情況在楊川頭腦裡清晰起來……

全村找不到好房子,基本上都是破舊的土坯房,房內空空蕩蕩沒幾樣家具,衣物床被也都是零亂地堆在床上。在這裡,似乎家家戶戶都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方式,無拘無束,無所擔憂。但村裡人還是有怕的,最怕下暴雨。因為有不少人家的房子已出現裂縫,房基出現了滑坡征兆,這時經暴雨一沖,可能就全垮了。而村道基本都是泥巴路,坑坑窪窪,一下雨,汽車根本走不了,平時家家戶戶都靠騾子、馬運送物資。而最難的就是讀書的娃娃了,下雨時穿著雨鞋,經常一腳踩下去就拔不出來,隻好光著腳走,深一腳、淺一腳,帶著滿腿的泥濘走到教室去讀書。

全村可用耕地少,沒有什麼產業,有限的土地裡種了些玉米、土豆、蔬菜,也基本是自用,還有些核桃自由生長,完全是靠天吃飯。所以,村民的收入多靠家裡的勞力在外打工,而沒有年輕勞動力的、家裡有病人的就非常貧困了,一年下來,全村人均收入不足2000元。

那些日子,楊川就在村民家裡串,慢慢地,和村民熟悉了。每每進到家裡,不論怎麼貧窮,村民一般都會想法拿出酒來招待他。也從那個時候起,蘭池村的村民記住了四川省地礦局這個名字,記住了省地礦局來了一群人在田壩鎮。他們用心用情,和村民們打成了一片。

一開始,楊川還不適應,雖然他還是有酒量的,但不習慣這樣把酒當茶喝,更不理解這麼貧困還要喝。但他知道,你不喝就會被主人認為是看不起他,說什麼都白搭,所以也隻有橫下心來不講究了。

村民喝酒有講究的,也有不講究的。條件好的把酒倒在碗裡,條件差的就對著瓶子喝。楊川第一次對著瓶子喝心裡是有障礙的,但他知道不喝是開展不好工作的,你不喝人家會一直看著你,看你有沒有誠意,而且你若喝得比主人還多,他會覺得你厲害,敬重你,還會給你豎個大姆指,說:“你是這個!那就是兄弟了。”這種民風后來我在採訪時也時常遇到,那次在木乃布日家採訪,主人就熱情拿出一瓶精裝的酒說:“來!開瓶酒喝著耍哈。”我一聽就樂了,媽呀!哪有沒事喝酒玩的。我連忙一邊擺手一邊說謝謝。主人聽我說有高血壓倒也不勉強了(這也是扶貧工作隊潛移默化工作的結果),但說,楊川那娃厲害,我后來是干不贏他了,我后來也發現他的絕招了。我問什麼絕招,木乃說,他喝酒時旁邊放幾瓶水,喝一口酒就喝一大口水,我是干不贏他呀!

木乃50歲左右,小時候生病,家貧又沒及時治,一隻腳留下了殘疾。他長著一雙小眼睛,但精神氣十足,說話表情豐富,神採飛揚的。從言語間看得出,木乃是佩服並喜歡楊川的。我隨意問了句楊川怎麼樣,木乃抿著嘴使勁點了點頭說,這娃可以喲!對我們很上心。特別是剛種下鳳凰李那十多天,天天往山上跑,天天求老天爺下雨,到了地裡就趴在那看苗子長,好笑得很喲!我老婆生娃我都沒這麼盡心。可惜呀,這娃為了我們把女朋友都整吹了,我這心裡很不好受呀。說這話時,木乃一邊用拳頭捶著心口,眼睛都濕了,這不由讓我有些驚訝和感動。當然,這是后話。

就這樣,在和村民的熟悉中,楊川對扶貧工作的具體內容和任務也逐漸清晰起來,什麼建卡戶、非建卡戶,什麼“兩不愁三保障”,楊川張口就來,還有些自得。只是,楊川沒想到,煩惱很快就來了。

一開始,楊川還是熱血沸騰、充滿理想的。他搞清楚了村裡的貧困情況,心裡也有了打算。不是有句話嗎,要想富,先修路。他要想辦法先把通村路修好,然后幫村民建起發展產業,讓貧窮永遠不再來﹔然后再改變他們的生活方式,讓文明生活走進每個村民家中。

的確,這些想法都很好,也很讓人興奮,當然也讓他自己激動不已。但這些計劃還沒來得及實施,眼下正在做的事卻遇上了麻煩。

按照上級的要求,為了把黨的扶貧政策真正落實好,需要重新對上報的貧困建卡戶進行甄別。楊川這時才曉得,村民剛開始對當貧困戶其實並不熱心,有的還覺得當了沒面子,特別是涉及到娶媳嫁女,誰願意攤上個貧困戶的親家呀!但隨著扶貧政策的進一步透明,村民們忽然發現,當上貧困戶有很多好處,后來傳得更邪乎,隻要當上貧困戶,國家就把你包到老,吃穿不用愁,坐著就享福。面子有什麼用?面子能管你一輩子嗎?於是,村民們從不想當變成了爭著當,天天都有上村上、上鎮上去鬧的。都是鄉裡鄉親的,給誰不給誰,還真不好辦。貧困戶的指標怎麼分到戶的,就不好說了。這裡面,有的是真貧困,有的是為了息事寧人,有的是為了方便開展工作,就像很多事一樣,原本是好好的政策,一落實起來就硬生生變了味。好在政府發現及時,從縣到鎮都發了話:必須糾偏。

而這一說難不難、說不難又難的事就落在了這些駐村書記們的肩上,楊川自然也在其中。這說來似乎有道理,畢竟駐村書記都是外來人,沒有鄉裡鄉親的這層關系羈絆,可以放開手腳調整。

按政策辦,肯定不難。楊川也是這樣想的,這貧困建卡戶的標准是有的呀,怎麼會搞錯。但后來,他也理解了村干部的難處,深深感到農村基層干部的不易。

“小書記,你是來扶貧的吧?這次能發什麼東西?還是要發錢?什麼時候錢才能下來?”一進村,村民就圍著楊川不住地問。楊川哭笑不得,這根本沒法回答嘛。他手裡拿著村委會此前給他准備的貧困戶名單,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問王支書,這貧困戶名單當時到底是如何確定的。

“抓鬮?”楊川一時還沒明白過來。王支書接著說:“是呀,鄉裡鄉親的,給誰不給誰都不公平,我們用的最公平的法子,抓鬮,村民們都很信服,不會有矛盾。”

接連幾天,楊川走村入戶,跟老鄉拉家常、擺情況,發現了抓鬮確定貧困戶名單的弊——一些確實貧困的村民沒有享受到黨的扶貧政策,將會給下一步的扶貧工作開展造成很大困難,而一些脖子上挂著金項鏈的人也在要貧困戶。到這時,楊川才終於明白中央為什麼把這次扶貧定位為精准扶貧的深刻含義。

發現問題就要解決問題,真正的公平就是要用事實說話,誰家“貧”,誰家“不貧”,要依據指標事實來定。而這一切,就要靠一戶一戶的摸排掌握。

讓扶貧更精准,讓需要幫助的人享受到黨的好政策,這可以說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了。入村后的一個月,楊川天天待在村裡,幾乎把每一家都跑遍了,拿出了新的貧困戶名單,按照國家、省扶貧政策所定標准,重新認定、精准識別67戶貧困戶,公示公開。

原以為這樣做就沒問題了,原以為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為真正的貧困戶重新爭取到了利益,楊川心裡被一種成功的快樂包裹著。那些天,每晚都回去得很晚,但他一點不覺得辛苦,每天回去的腳步都是輕快的。每每看到村民臉上回報的笑意,他感到被大家認可、被別人需要是一件幸福的事。楊川還是想得太天真了。他忘了,或者是忽略了,那些被撤掉貧困戶的人家心裡是多麼的不服。

寒冬的一天,楊川處理完當天的工作已是晚上9點多了。他匆匆收拾好文件走出村委會,他還有幾公裡的路要趕。走出房門,外邊漆黑一片,偶爾有村舍昏暗的燈光零星地晃過。不料,剛出村口,他就被一戶村民強行攔住,不讓走,非要讓他給個交代,為什麼自己會被從貧困戶的名單中摘出來,說不清楚就不能離開。

村民可不依了,什麼不夠標准,都是一畝三分地,都有一雙手,我靠自己雙手還錯啦?人家好吃懶做還要幫,還要補助獎勵,你們是什麼政策、什麼標准?

無論怎樣說,就沒法說清,說到底,不答應就別想走人。黑燈瞎火的村邊,不斷聚攏著人,楊川第一次感到了孤立無援的悲哀,感覺自己是那麼渺小而孤單。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委屈地流出了眼淚。在他記憶裡,這是他人生記事來的第一次。盡管他已是帶著哭腔在解釋,但一點效果都沒有,他突然感到是那樣的疲憊,真想能立馬倒在床上好好躺躺……

就在僵持不下的時候,幸虧鎮長從村上路過,聞聲趕來,把那位村民吼住,楊川才得以抽身離開。

而這件事也讓楊川更加明白,政策的落實不是一件小事,要讓每一位村民都信服,還得有充分的思想准備和政策知識儲備。

此后,村支書陪著楊川,上門做政策宣傳,擺事實、講道理。家裡有幾口人、分別做什麼、兄弟在哪裡務工、家裡的住房情況、有沒有小汽車……見自家的情況外來的小書記都清清楚楚,村民知道,這個小書記不簡單,名單沒有摻水,一戶一戶都是有依據的,不得不服了。而對於楊川來說,猶如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精准識別貧困戶這項任務總算完成,可以放開手腳施展自己的計劃了。

楊川說,走訪村民的這段日子對自己幫助很大,一方面逼迫自己提升了政策水平,另一方面還加深了與村民的溝通,增進了了解。就這樣,他與村民走近了,村民們也接受了這個可愛的小書記。

村裡有一個叫羅明雲的啞巴,生來就不會說話,40多歲了還未娶妻,一直獨居。長期的孤獨生活讓他成天就靠喝酒打發日子,每天都是醉醺醺的,家裡也不收拾,床上臟衣被子堆成一團,屋裡一股怪味。楊川在走訪中,跟他聊天,鼓勵他戒酒,給他講個人衛生和環境衛生的道理。看著這個從省城來的又高又帥氣的書記一點沒架子地和自己拉家常,羅明雲內心很感動。他很看重這個小書記,雖然他說不出來,但可以用點頭來表示,楊書記勸他的話他要聽,后來果真把酒戒了。楊川幾次從他家門前過,都被他熱情地拉到自己屋子裡,不住比劃。住在隔壁的兄嫂連忙過來跟楊川解釋說,自從楊書記跟羅明雲聊過后,他就把自己屋子門前渠裡的雜草都清得干干淨淨的,也不喝酒了,每天把自己打收拾得干干淨淨。

楊川心裡很是感動,自己微薄的力量原來真的可以影響到他人。他深深地感到,這些普普通通的山裡人其實都有一顆純朴善良的心,只是沒有被激發出來,他們缺的是關心,需要有人來引導。隨后,楊川積極奔走努力,為羅明雲辦理了低保和醫療保險,還給他介紹了一些工作,現在羅明雲臉上不再是木訥的表情,不再是陰雲布滿的表情,臉上多了一分笑容,多了一分想要表達的喜悅,整個人也都清爽了起來。

在採訪中,老村長告訴我,楊川這個娃很招人喜歡,點子多。楊川說其實不是他點子多,而是很著急。他在走訪的過程中,總會情不自禁地思考一個問題,若這樣一個一個地幫,何時是頭呀!要想讓村民們真正擺脫貧困就必須發展產業,讓大家共同致富才行,可發展什麼產業呢?這個問題縈繞在心頭,在日常工作中他總是禁不住多聽多問多看。

有人說楊川會要政策,主要是長得帥、交際廣。有人還給我講了這樣一個橋段,說是縣領導下基層,如果不是常委,讓電視台派人都很難派得出,但如果讓楊川出面請,就怎麼也抽得出人來,而且絕對是美女出場。其實,通過與楊川的接觸,我認為楊川的形象自然是一個優勢,但他也有很多優點,喜歡和別人交流,而且很真誠,無形中人緣就好,了解的信息也就自然多了。

其實,用心,總會有思路﹔用情,枯樹也會開花。一次,在與一起來的駐村扶貧農技人員的閑聊中,楊川嗅到了一絲靈感——種植特色農產品——種鳳凰李有前景!

原本人家也只是說一說,隨口提了個建議。但楊川卻認真了,覺得可以干。他立馬上網查資料,了解到鳳凰李又名一點紅、五月脆,脆甜脫骨、肉質細膩,甜度可以達到18。不僅如此,這種李子還特別耐運輸,作為李子中的翹楚,鳳凰李生長迅速、見效快,種植3年半就可達到豐產。

他把自己的想法向他所在的單位領導作了匯報,學院領導十分支持,讓他大膽去干,並答應拔付10萬元作啟動資金。

這下楊川熱情高漲了——他忽然發現,原來,他並不是一個人在戰斗呀,他身后有一個強大的組織呀!有學院,還有省地礦局,楊川信心百倍,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備。

接下來的日子,聽說眉山搞得好,他便帶隊跑去考察,從種植品種到種植技術,從種植時間到成本核算,都問得清清楚楚,本子記了一大本。隨后,他又聯系農技部門測定土壤成分。經過一系列的工作,楊川跟村委會一起研究,正式決定在蘭池村發展鳳凰李產業,其開展形式也結合村情實際,採取“公司+合作社+基地+農戶”的發展模式,堅持“長短、種養、林上林下、農旅”四結合的規劃布局原則,探索出一條符合蘭池村村情的扶貧工作新路子。

楊川告訴我,這個鳳凰李“四結合”的含義就是,一是鳳凰李3年要見成效且長遠受益,同時結合林下經濟種植南瓜短期增收﹔二是將種植鳳凰李、果桑等與養殖業(養豬、羊)相結合﹔三是林上種植鳳凰李,林下即在鳳凰李樹下的間隙種植南瓜,合理有效整合土地資源﹔四是發展農業為鄉村旅游打下堅實基礎,發展農村經濟帶動鄉村振興。

隨后,他又將方案送到鎮上、縣上,不僅得到鎮上的支持,也得到了縣上的肯定,表示可以作為今后全縣的一個試點或者示范項目。這少不得就有實質性的支持力度呀,這不等於中獎了嗎?楊川心中暗喜。

目標方向確定了,接下來就是實施。為了盡早推行,楊川組織人員趕到眉山,連夜押車將15600棵鳳凰李幼苗拉回了村裡。

人一興奮起來就不覺得累,楊川就像打了雞血一樣,那天下午4點出發,與村支書換班開車,驅車7小時,凌晨12點趕到眉山,樹苗裝車后已是后半夜1點。為了保証樹苗成活率,又馬不停蹄往回趕,連夜從眉山拉回樹苗,早晨趕回村子后,就發動村民第一時間將樹苗移栽到土壤裡。

樹苗栽下去后那些日子,村民就看到,他們的那個小書記天天往地裡跑,天天蹲在那,甚至有時是趴在那,巴巴地盼著樹苗快發芽。住附近的木乃說,老婆生娃兒我都沒那個樣,楊川這娃真的可以喲。

其間,為了說服村民把荒地拿來種鳳凰李,楊川也是頗費了些口舌。按理,村民的地荒著也是荒著,交給公司,一畝地第一年可流轉200元,每年遞增﹔收入再分紅,另外參加公司管理還有每天80元的務工費,按說這於村民來說是多好的事,但偏偏有村民不願意,也不那樣想。原來,他們平時地裡種的是玉米,雖說收入不高,但他們認為自己心裡有數,至少不會有閃失。拿去種什麼鳳凰李,誰知道會不會一場空,心裡還真是不踏實。就是寧願空著什麼不種都好。

為此,楊川耐心地做思想工作,講形勢、講黨的政策、講科學技術、講政策兜底,然后又發動其他村民做工作,好在總算都通了。

“以前總想著自己有點殘疾吧,家庭條件又差,就希望等著國家來扶持。”這當中,木乃不日算是蘭池村貧困戶中的一個代表,他身患殘疾,行動不便,從前基本靠傳統種植業隻能勉強維持生計,“現在小楊書記帶著我們搞鳳凰李,我們總算是有了自己的產業,致富有望了。”這年,木乃全家親自參與新興產業鳳凰李種植,土地全部入股分紅。

2017年,在蘭池村一組的山坡上,一大片地種上了鳳凰李。這260畝鳳凰李雖然還沒長大,但已經可以看到它未來迷人的景象了,來年還要再擴大,達到千畝果園規模,並讓這一帶成為美麗的景點,這是楊川和村委們的夢想。這讓所有的人一想起來都是很激動的,隻要想一想,那幸福的影子便在眼前飄蕩,壓根兒就沒想到后來還會有幾多坎坷。當然,這是后話了……

2019年4月,楊川十分不舍地告別了蘭池村這塊浸透著他汗水和夢想的熱土,回到原來的工作單位。那一刻,他的心情是復雜的。原本規定下來扶貧2年,卻沒想到一干就是4年多。楊川說,離開村子的那天,一位老大娘握著他的手,反復地說,“小楊書記,你不走嘛,你不走嘛……不走行不行……”楊川說:“當時,我真的有一種沖動,想放下行李,給隊上寫個申請,再繼續留下來干到底!”

我相信楊川說的是线年多的時間在人生中雖只是一瞬,但這段經歷卻是十分寶貴難忘的,尤其是剛剛開創的扶貧產業還有許多工作要去做,還有很多村民等著他去幫,但組織上認為他應該回來了。四川礦產機電技師學院黨委書記徐振川說:“一方面這是學院從培養更多干部的原因考慮,另一方面也是從關心扶貧干部個人生活考慮。”院長林仕發告訴我,從楊川這幾年的成長看得出,把年輕干部放到扶貧一線去是對的,的確很鍛煉人,所以想讓更多的年輕人去接受鍛煉。

盡管言語間有些回避和閃躲,我還是感覺出楊川的個人問題受到了一些影響。在採訪中,村民和他的同事告訴我,楊川把心思放在了村民的幫扶上,有段時間和女朋友的關系似乎很緊張,晚上電話一打就很久,打過后情緒就很差,2016年底,女朋友就吹了。我向楊川打聽這事的時候,他一直不肯談,並央求說能不能不提這事。看得出,楊川是一個有擔當的男子漢。我隻能想象,原本兩個熱戀的年輕人突然天各一方,兩人都有各自的事業,一開始還記得通通電話互相問候,可隨著工作任務和壓力的加重、作息時間的不同,聯系也漸漸少了,自然矛盾也就產生了……

但對於來甘洛扶貧,楊川一點兒不后悔,否則也不會有還想繼續干下去的想法。畢竟,經過幾年的努力,特別是2018年,省上加強了扶貧力度,按照省委統一安排,局裡又增派了36名干部分別前往各個村,楊川身邊一下來了4名戰友,力量和信心倍增,在大家齊心戮力下,蘭池村悄然發生著喜人的變化——

路變了。楊川通過努力奔走尋求政策和經費支持,在村內鋪就了約4.7公裡的通村硬化公路,並實現了公路到戶,泥濘的羊腸小道變為寬闊平整的大路。

產業有了。楊川和村兩委在省地礦局及幫扶單位四川礦產機電技師學院和108地質隊的支持下,在縣委、縣政府的領導下,抓住脫貧攻堅機遇,採取“公司+合作社+基地+農戶”的發展模式,按照“長短、種養、林上林下、農旅”四結合的規劃布局原則,發展了台灣密本南瓜和鳳凰李種植項目,實現脫貧項目和未來產業發展的精准定位,著力打造出蘭池現代農業產業示范園區雛形。2017年鳳凰李種植260畝,2018年種植740畝,並引進果桑種植520畝,集中建成村集體經濟產業園區1000畝,預計可帶來種植收益900萬元左右,實現全村1065人,年人均產業收入預計在0.8萬元左右。

村舍變了。楊川和村兩委抓住農村雙挂鉤的良機積極奔走,終於使雙挂鉤的項目落戶蘭池村,並於2018年1 月正式破土動工,2019年3月建成入戶。那曾經搖搖欲墜、破舊不堪的土坯房變成了一排排洋氣的小別墅,全村整村推進新建住房202戶,其余群眾通過危房改造和彝家新寨等措施也搬進了新房。並且,蘭池村的雙挂鉤項目實現了村民整體搬遷住進新房,配合開展的發展千畝果園產業已成為全縣的一張亮麗名片。

收入提高了。通過村內發展起的果桑和鳳凰李兩個種植基地及產品初加工業,通過積極聯系就業服務崗位對外輸出勞動力,同時利用公益性崗位解決部分生活困難群眾的收入,村民年人均純收入已由2000余元增加至4700元,村貧困發生率從24.7%降至0。

2018年底,蘭池村通過了甘洛縣、涼山州、省級部門檢查驗收,順利完成“貧困村退出”目標任務。

幸福是干出來的,更是奮斗出來的,這話一點不假。楊川臨離開的那天,村民正陸續往新房搬遷,山坡上的鳳凰李花正競相綻放。楊川的心裡被幸福脹滿,就象那些艷麗的李花一樣鋪滿鄉村,望不到頭。他相信,蘭池村會在戰友們的繼續努力下變得更加美麗,村民們會在致富的路上走得更遠……

2018年6月28日,四川省地礦局再次精選了36名年輕干部充實到甘洛田壩鎮,掀開了扶貧工作的新篇章。

四川省地礦局所屬四川礦產機電技師學院和108地質隊分別派出2名干部進駐蘭池村,他們分別是:四川礦產機電技師學院的梅磊、陳曉,108隊的趙強、周磊。梅磊在楊川離開后成為蘭池村第二任駐村第一書記。

梅磊在接到第二批去甘洛扶貧的消息后,喜不自禁,連忙交接工作、整理行裝。同時,也不知是不是受楊川曾經那段遭遇的影響,他和女朋友商定在2018年6月26日去民政局把結婚証辦了,之后兩天就報到出發了。

我問過是不是這個原因,他不置可否,多問一句就不好意思地說,不全是吧,反正也該結了。說完,他微微一笑。

梅磊屬於不善言談的類型,你問什麼,他答什麼 ,不像那種可以滔滔不絕給你講出很多故事的人。那年,他28歲。

梅磊是新疆人,身材魁梧,典型的西北漢子臉型,方正的國字臉上印著大西北風霜留下的痕跡。行事低調、沉穩,這是他給我的第一印象。但在隨后的幾天裡,我看到他的臉上始終布滿憂慮,我很納悶。村民住進了整齊劃一的新房,千畝脆紅李產業園已經成型,蘭池村也已是遠近聞名的典型,凡是到縣上來看扶貧工作的不論是州領導還是省領導,首選地都是蘭池村。這是多好的事,怎麼也該輕鬆一下吧?但他的臉上卻沒有一絲喜色和輕鬆。

“蘭池也算是我的第二個家鄉了。”梅磊說,雖然他來自大西北,但初到蘭池村時,規劃的整體搬遷新房才破土開工不久,整個村的面容,在他看來,沒有哪一個詞能比“貧困”更加貼切了,放眼望去大多數的村民居住的都還是土坯房,走近了看,那些土坯房已破爛不堪,一些牆上已裂出道道口子,口子的寬度可以塞進一個拳頭,風一吹過,似乎都能聽見吹落泥土的沙沙聲。而一些房頂已沒了瓦塊,很難去想象下雨時屋內會是什麼樣。四周荒蕪的山頭,隻零星地點綴著綠色,象打著不少補丁的衣服一樣難看。對從小生活在城市的梅磊而言,這樣的情景還真的只是在電視中見到過。

一次,走訪一名村上的老黨員,一家七口人,居然擠在僅僅隻有2間不到10平米的土坯房內,老人家也直接了當:“家裡人多,就不請你進去坐了。”

梅磊說,這個情景給了他極大的震撼。因此,這個情景便經常在他腦海浮現,至今難以忘懷。他也由此深深地產生了一種情懷,這種情懷有點類似遇到災難不能回避一樣,他很慶幸自己來到了這裡,真心希望自己能幫助他們走出貧困,希望自己在這場戰役中能盡一點力。

被需要也是一種幸福,何況這又是一次可遇而不可求的歷史機遇。然而,豐滿的理想要實現起來卻並不是那麼容易,我也是在后來的走訪中漸漸理解了梅磊的憂慮。

工作隊的到來,讓蘭池村熱鬧起來。雖說只是來了幾個人,但它卻是一股力量,猶如一潭死水被注入一道清泉。並且這股力量不隻在這幾個人身上,他們代表的是中央、是省委、是扶貧攻堅的因子。而小伙子們也一個個生龍活虎,似乎有用不完的勁,大家分工有序,形成合力。在楊川帶領下,隊員們很快和村民們熟悉了,並快速進入角色開展工作,將各項扶貧政策一一落實到村民身上。

工作隊的作用的確是一個駐村書記不能比的,在村民心中,它更象是一級組織,是一種信賴和依靠,當然,也可能成為依賴。

在這窮鄉僻壤的角落,盡管每個村都有基層黨組織、有村委會,但緣於各方面基礎差、交通信息落后、成員的文化思想素質參差不齊等,基層組織的作用發揮十分有限。事實上,村組織成員自身的生存發展都還是個問題,因此就更難發揮能動性作用了。而工作隊就不同了,他們不用發愁自身生存問題,又專程帶著使命而來,能全身心投入到幫扶工作中,並且與村民也沒有任何瓜葛,工作上沒有顧慮,可以放開手腳。這也許能說明,過去扶貧工作雖然沒有間斷過,但貧困的根本問題並沒有得到根本解決的原因了。顯而易見的是這次不同了,既然中央下了決心,要決戰決勝全面小康,確保在2020年底實現全部脫貧,工作隊的出現應該是一個強有力的支撐,而事實上也的確有效。

在蘭池村工作隊裡,陳曉算是年長的,今年39歲。他是來自四川礦產機電技師學院的一名教師,在職期間曾獲得優秀班主任。實際上,陳曉看上去也很像一個教書先生,梳著分頭,斯文嚴謹,給人一種信任感。

陳曉說,他們在第一書記的帶領下,針對每一貧困戶都制作了詳細的戶情手冊,手冊內容涵蓋了家庭情況、致貧原因、幫扶措施、脫貧願景等。在實際工作中,他們帶著誠心去走訪,到群眾家中看一看、聽一聽、拉拉家常,設身處地去思考問題,做到將心比心。對村民,他們堅持實話實說。有時,有些村民不情願當面說一些事,他們就留下公示的電話,村民也都有手機,這樣,隔著手機,他們似乎膽子要大些,或許就能聽到他們的真實聲音和期盼了。時間一長,村民們就和工作隊員們熟悉了,老遠就和你打招呼,近了就邀你去家中坐,請你喝酒。

有一天,天還沒亮,就有人來“咚咚”地打門,迷糊中醒來,大家不由都有些緊張。陳曉叫了一聲“來了!”連忙穿上衣服打開門一看,原來是一位大爺——

跟著跑出來的幾人一聽,繃緊的心一下放鬆下來,相互會心地笑了。陳曉說,像這樣的事很多,不論大小,村民遇到困難都要找他們,鄰裡鬧矛盾了,也要他們去評理。對這種信任,大家其實還是很受用的,感覺自己特有價值。

來自108隊的周磊,雖然今年才33歲,但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因為孩子小,剛來又遇到困難的時候,周磊也想過放棄、退縮。“好在組織和家庭及時給予了我理解、鼓勵和支持,堅定了我的信念。”面對深度貧困的家庭和極度落后的村落,雖然困難比想象中的要難得多,但更增強了使命感。在第一書記的帶領下,大家按照分組分片、幫扶到位的原則,對每一戶貧困戶家庭情況都做到了“了如指掌”,如:群眾的重病殘疾怎樣兜底保障﹔缺技術缺資金怎樣集資貸款、怎樣培訓指導﹔村內的公路新建和硬化﹔房屋的改造和新建﹔產業的發展等等。

在兩年多的扶貧工作中,周磊已練就了一副鐵嘴、一雙鐵腳,從一名地質技術員轉變成了一個宣傳員、銷售員、農技員。有時,為了搶進度,通宵跟車去買苗賣果﹔更多時候是頂著驕陽烈日穿行在田間地頭,為群眾講政策做宣傳。比如,為了引導村民發展附加值高的果桑,就要做耐心的思想工作。怕風險、怕失敗,這是村民固有的保守觀念,也是貧窮落后狀況長期難以改變的結果,要把他們的觀念轉變過來太不容易了。周磊說,要有耐心,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一遍不行,講兩遍、三遍,一次不在家,就走兩次、三次,還要舉很多例,重要的是要把他們的顧慮打消,既要讓他們看到希望,同時也要讓他們明白,不努力也是不行的。隻要將群眾當自己的朋友,甚至親人,以誠相待,傾聽他們的訴求和想法,維護他們的人格尊嚴,保護他們的脫貧願望和發展生產的積極性,他們其實還是都很積極配合的。他們對我們的工作都非常理解和支持,每次去又是倒茶,又是拿凳子讓坐。

我問周磊,“很辛苦吧?”周磊說,“其實習慣了也不覺得,以前在單位跑野外比這還辛苦,幾個月都不回家。在這裡,一兩個月都能回家一次。想兒子了,晚上就和他視頻,一天就過去了。”周磊很輕鬆地笑著說,很有幸這三年能參與到脫貧攻堅工作中,綻放屬於青春的光彩。言畢,他略沉思了下,又文縐縐地補上一句,“我無悔邂逅於蘭池。”

同隊的趙強也是來自108隊的一名技術員,今年也才32歲,也是一個孩子的父親。趙強性格比較活潑,這給他的工作帶來很多便利,並還收獲了一個稱謂:強哥。

“也許是我喜歡和老百姓聊天、談心吧,后來蘭池村小到能張口說話的,大到80多歲的老婆婆、老爺爺都叫我強哥。”看得出,趙強是很享受“強哥”這個稱呼的。

趙強長著一雙瞇瞇眼,一說話就喜歡笑。2018年 6月29日,他和全局駐村隊員們懷著一顆好奇與探索的心情來到了田壩鎮。一段時間的工作接觸后,好奇心慢慢消退了,他知道了駐村工作隊的職責不是學習時說的那麼簡單,知道了那些都是人家扶貧取得成效后的美談,他隻有羨慕的份。靜下心來,又通過一段時間的學習,他心裡有了些底,知道工作隊的職責是宣傳黨的方針政策並確保落實到位,把群眾組織發動團結起來,有困難時八方支援﹔建立幫扶台賬,確保精准扶貧﹔指導編制實施扶貧規劃﹔幫助協調銜接落實項目﹔加強技能培訓,提高致富能力﹔加強服務型黨組織建設,提升服務水平﹔開展結對幫扶,提升百姓的滿意度、認可度等。

趙強記得剛到蘭池村時正值烈日酷暑天,因為要盡快掌握蘭池村老百姓們的基本情況,需要挨家挨戶去走訪。那個時候隻能頂著烈日酷暑,背著個工作包,脖子上圍上一條擦汗的毛巾,翻越山坡,到每家每戶去熟悉。烈日不好受,但一下暴雨也不好過。村道都是土路,暴雨過后滿是泥濘,一個不小心就會摔個滿泥。好在這對干地質的他來說不算啥,加上他又來自農村,摔了爬起來就是。

雖然走村入戶從一個山頭到另一個山頭要花不少精力,但對生於農村的趙強來說不成問題,反倒是像回到家一樣,有著濃濃的情懷。他喜歡和村民們聊天、談心,不論老少,以致於后來一村老小都叫他“強哥”。為此,趙強心裡樂滋滋的。他自豪地說,我用我的熱情、真誠,和善良的老百姓們交流、幫助他們,大家就都把我當做自己人了。在不斷地入戶了解情況和幫扶中,村裡的變化也在同貧困戶們的交談時露出的笑容中表現出來。那時,“強哥”在村裡走上一圈,聽到的飽含著濃濃情感的招呼聲成了一道閃著光環的風景。“強哥,來啦?”“強哥,你到哪去?”“強哥,來坐會不?”……

工作隊發現,當地致貧的另一個原因就是文化的貧瘠和落后。由於整個甘洛縣的文化生活比較單一,地處山窪裡的蘭池村盡管離縣城並不太遠,文化生活同樣是很枯燥乏味的。村民有農活干的時候還好,沒事干就很無聊。日出時就坐在門口晒太陽,有的就圍在一起一瓶酒喝一天。工作隊想了很多法,建了文化書屋,開了積分獎勵的小商店,但這些隻對小孩子們有用。當然,通過積分獎勵,促使村民在衛生文明生活方面也改進不少。以前當地在移風易俗上也下了不少功夫,但村民響應不積極,現在工作隊讓自家孩子來督促,還真是有用,村民感覺自家孩子都看不起,太沒面子了。講衛生的習慣也慢慢地在形成,寧願貧窮也要在婚喪操辦上大操大辦的風氣開始減弱了。

但怎樣讓山窪裡的鄉村熱鬧起來呢?在走訪中,趙強發現,這裡的村民其實很喜歡唱歌跳舞,何不把他們組織起來呢?於是,趙強和他們約定好一起跳舞,每天傍晚吃過晚飯就在村口的平壩上集中,由他帶著村上男女老少跳當地的達體舞。這一來,村裡一下熱鬧起來,歡快的歌聲每天定時在山窪裡回響,男女老少圍成一個大圓圈,隨著歌聲的旋律旋轉,不跳的老人在邊上喜滋滋地欣賞,小孩子在一邊也學著大人比劃。其樂融融的景象成了村裡一道亮麗的風景。后來,他們還把村上的小朋友組織起來參加了甘洛縣田壩鎮的文化惠民演出表演。文化生活就這樣一步步走進了這些逐漸脫貧的村民心中。

趙強說,文化生活的開展不僅讓村民們活躍起來,同時也在他們身上發生著潛移默化的作用,把村民們內心深處的真善美激發出來了。

一天,村裡孩子知道了趙強的生日,幾個孩子便掏出了自己的零用錢湊在一起做了一個大大的蛋糕。當孩子們手捧鮮花,並把他們親手做的禮物送到趙強面前時,趙強別提有多感動了,“這麼多年,這是我過得最有意義的生日。”

那天,從來不怎麼做飯的趙強,煞費苦心地做了幾道家常小菜,和孩子們一起過了美好的一天。

貧困村缺錢,但從不缺美。一天晚上,一位大姐焦急地來到工作隊的住處,說明天要去打工了,有個申請表需要填,而且需要蓋章才行。但申請表和公章都由文書保管,文書又住在其他村,這位大姐找不到文書的家。看她十分著急,趙強主動迎上去說:“大姐,我帶你去文書家吧。”此時,天上下起了蒙蒙細雨,趙強便掏出手機的電筒來照明,一路冒雨前行趕到文書家,幫大姐了了心願。

沒想到第二天早晨6點過,這位大姐就來敲門,說她要走了,昨天來的時候看見他們廚房裡沒菜,就給他們拿了一個大南瓜和一大塊臘肉。大姐如此細心,讓隊員們十分感慨,就這麼一個小小的忙,人家就涌泉相報啊。那一刻,隊員們對這山窪裡的老百姓有了更深的了解,看到了他們內心深處的純真善良和美好,對幫扶工作更是增加了一層溫度。

“舊貌煥新顏其實沒那麼簡單。”梅磊自嘲:人家是建新房做好事,我是拆人家舊房當惡人。

現在回過頭來說梅磊。幾天下來,我也基本清楚了梅磊的憂慮,就是怎樣把前任第一書記建起的兩項基業給推進落實好:一是村民的住房整體搬遷順利實施﹔二是千畝脆紅李產業園要取得成效。

很有意思的是,楊川是建新房,梅磊則是拆舊房。一個建,一個拆,這看上去,就像一個搞建設,一個搞破壞。梅磊有些自嘲地說,原本以為搬新房是件高興都來不及的喜事,可這倒好,我好像成了壞人了。為啥?一是因為農民祖祖輩輩習慣了獨家獨院的生活,就近種地干活,自由自在,而且家院子外邊就是菜園子,想吃個啥立馬就可採摘很方便。現在建的房子雖是漂亮寬敞,但下地干活卻要走很遠,自己吃點菜也不方便了﹔二是養豬不僅不方便,而且一時半會兒還養不了,因為統一修建的豬舍還沒有通水電。

可以想見,這搬遷有多難。梅磊和隊員們挨家挨戶做工作,一分錢不出就住上新樓房,政府還給家具,從此遠離危房,多好的事呀!可村民們就是舍不得挪窩,有的雖然搬進去了,但就不讓拆舊房。明明舊房已破爛不堪,憑你怎麼說,就不來氣。這情景,我后來去採訪時見識過。

那天,梅磊和老村長陪我爬到山頂去看一戶人,這家主人曾經還做過村的文書,他家房子所處的位置正好是個災害點,堡坎已開裂,房是土坯砌的,四周潮濕無比,去時剛下過雨,所以周圍全是泥濘的坑窪路,尋半天都很難下腳。要走到他家門口,要倒轉幾下找著稍干的地方下腳才行。而他家房的幾處牆壁也都開裂了,偏房的橫梁還有些歪斜,看著都嚇人。房屋旁邊,還豎了塊地質災害的警示牌子。

我好奇地問他,為啥不參加新房搬遷呢?文書一副很有水平的樣子說,我勘察過,那個地方根本不行,不安全,我給他們提的地方他們又不採納,我就不湊熱鬧了。而且我的地都在山上,到山下去太不方便了。

我說,你這兒多危險呀,萬一出事咋整?他沒吭聲,埋著頭抽煙。一旁的老村長說,他那是嘴硬,看你后悔去吧,過了這村就沒那個店啦!

在村裡,象文書這樣的還有幾戶。雖說現在后悔也沒法了,畢竟危險是明擺著的事。我問梅磊,梅磊有些無奈地回答我,隻有看在下一階段的鄉村振興中有沒有政策了。

經過2個月,202戶村民陸續搬進了新房。但新的問題也隨之而來,由於建房的資金和修建豬舍水電的資金不是一個項目,資金渠道也不同,豬舍雖然建起來了,水電的資金沒有到位,那一排看似漂亮的豬舍,沒水沒電還是不能用。

2020年9月,梅磊陪我隨便走了幾戶,村民都熱情地端出新鮮核桃讓我吃,一邊也向我反映,“共產黨真正好哩!祖祖輩輩都沒住上這麼好的房子。但是……我們都兩年沒吃過豬肉了,這個咋個解決嘛?”“我還是養豬專業戶,我現在生計都沒有了呀,早曉得還是不搬好。”……

我側臉看梅磊,他還是那樣無奈地一言不發。我料知他有苦衷,便問。梅磊一臉憂郁地說,我都不知往鎮上、縣上跑了多少趟了,因為涉及不同部門,太難了。隨后又補上一句:“要是陳常委在就好了,我沒楊川的福氣。”言畢,他苦笑一聲。

后來知道,陳常委是縣委的陳玉蓉,分管局裡這批扶貧干部,也是蘭池村“五個一”的縣委聯系領導。別看她是個女的,作風卻很是潑辣,對扶貧干部又非常關心,工作上積極支持。但凡扶貧干部遇到困難,隻要給反映,一般都能得到及時解決。生活上,陳常委作為一個女同志,多了一分細致,關懷問候讓隊員感到很溫暖,用她的話說就是,“絕不能讓扶貧干部在我們這裡出事,一定要關心好、保護好”。漸漸地,大家都把她當親人了。有人說,楊川就最先叫上了“陳媽媽”,並讓“陳媽媽”幫他解決了好多難題,后來大家也都跟著那樣叫了。

“可惜我們來時,‘陳媽媽’已調到州裡去了。”難怪梅磊要說沒楊川的福氣。我很理解梅磊的苦衷,在目前我們制度體系還不完備的情況下,領導個人的作用往往決定著工作的方向和進程,何況在這個偏遠的貧困地區,要脫貧摘帽是千頭萬緒的事,你說你的事急,他說他的更急,那就看誰來主導了。

好在,在村民面前,梅磊沉穩的性格也適合打太極。而村民也是很有耐性的,他們反映歸反映,對梅書記他們還是相信的,相信他在努力,相信這事不容易。梅磊說當然他也一有機會就向上催,他心裡真是急呀,常常自責無能,沒給老百姓把好事辦好,心裡也就始終輕鬆不起來。

項目是楊川跑下來的,縣裡也下了決心,還規劃出一條圍繞千畝果園的環形鄉村旅游路,大家都相信,未來前景是美好的。

為了讓村民把地拿出來整體開發,隊員們苦口婆心地做工作,畢竟農民是講實惠的,平時地裡種玉米熟門熟路的,收成雖不高,但總有。改種什麼脆紅李,沒見過,失敗了怎麼辦?后來還是村支書帶頭,不光把自己的地拿出來,還墊資50萬元,用於購苗、土地租金、工人工資等。這樣,一些村民把原本荒著的坡地交給村裡統一開發,不僅每年一畝地有一份土地收入(從200元逐年遞增到400元),收成還要分紅。如果參與管理,還有一天80元的工資。

轉眼到了2019年的春天,脆紅李長大該開花了,卻遭遇了極寒天氣。為了讓李子花開,隊員們聽從技師的辦法,組織村民在園子裡燒草升溫,但終是因沒掌握好花期節點,這一年基本算失敗了。好在支書很給力,沒有撤資,大家繼續努力,並總結教訓,到外地學習。第二年,大家准備充足,還技師的帶領下進行了人工授粉,李子終於結果挂枝,可惜又沒掌握好採摘時間,果子的口感不好,銷路沒有,眼看一年又將顆粒無收,幸得省地礦局王建明局長知道了,號召大家購買支持,局機關帶頭,全局踴躍,你一箱我一箱,算是度過一個難關。后來見到梅磊,他很是不好意思,不停地說對不起大家,又讓大家失望了,那樣子像是自己做了一件錯事。

而2020年這一年,對扶貧隊員來說又是極不平凡的一年,既是決戰決勝檢驗扶貧成果的關鍵之年,又是面對新冠肺炎疫情挑戰的一年。工作隊一方面要組織防疫抗疫,一方面要組織復工復產。這期間,全國各地也都如此。我和梅磊的聯系也只是微信上的隻言片語,隻能感受到他們很忙,加緊補短板、添措施,各種檢查又不斷,幾個節日都沒放假。前不久,我看到梅磊的朋友圈有了些喜色,連忙跟他通了個電話,果然電話裡能感受到他有了一份輕鬆,仿佛也看到了他的一絲笑容。

梅磊說,村民開始養豬了。我問,是通水電了嗎?梅磊說,不是,是村民白天擔水去喂,晚上就讓豬自個睡了,我聽了有點好笑,但更是欣慰,畢竟村民快吃上豬肉了。

梅磊又說,水電他還在跑,但有希望了。他們還為村裡的孩子們做了一件事,通過四川機電學校為村裡初中畢業生開設免費職業技術培訓中專班,讓那些想繼續讀書的孩子找到了希望之路,后來不光是本村的,還擴展到田壩鎮、甘洛全縣。梅磊還說,那條旅游環線也已修通鋪上瀝青了,專門為李子儲存的凍庫也建好了……

“今年一定是個好收成!今年一定不負你們!不負局領導和全局職工的期望!”梅磊連續表著態,似乎這樣就能把過往的不快和內疚給蕩滌掉。而我心裡其實從沒有那樣想過,我想,其他人也沒有那樣想過。畢竟,這是一場千百年來沒有的攻堅戰,也是一場全民參與的向貧困宣戰的人民戰爭,它的壯觀和偉大都是舉世空前的,而它的艱難和要付出的艱辛也是空前的,所以,這些堅守在扶貧一線的隊員們,無論怎樣都是偉大的,都是可以載入史冊的。

此刻,我所見過和沒有見過的扶貧干部的身影都在我眼前一一浮現,我在羨慕他們的同時,更多的是對他們的崇敬。這一切,又瞬間化為蘭池村那漫山遍野盛開的李花,那是對扶貧戰役的謳歌啊!

此刻,一個心願從心裡彈出:去蘭池,看那開滿李花的蘭池,還有,那些富裕起來的人……

羅會江,男,中國自然作協會員,任職四川省地礦局宣傳信息處(處長),兼任中國自然資源報四川記者副站長。先后有小說、散文、報告文學及新聞作品若干在報刊發表,並有報告文學作品選編入《社會主義忠誠兒女系列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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